吃得多，干活少：癌细胞和一类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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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要点
- 癌症的本质不是"长得快"，而是撕毁契约：不再接受任何约束，却继续白吃系统的资源。癌细胞甚至是低效的——它一份糖只榨出正常细胞十几分之一的能量，靠疯狂多抢来掩盖。医院找肿瘤的办法之一，就是找那个最浪费的地方。
- 学术造假在结构上几乎逐条对上：审稿这道刹车没接上；假论文的引用是真论文的两倍，把经费和学生的时间抽向死路；撤稿后仍在被继续引用，还渗进了医生会读的综述；而少数查假的人换来的是法律威胁。
- 但比方到此为止。 致癌的主要是环境，不是细胞——造假者和诚实的人用同一套语言，他们不是入侵者，是这套游戏规则筛选出来的产物。把人叫作"毒瘤"不是太狠，而是太轻：它把道德问题降格成了生物学必然，反而替他们开脱。
- 所以真正该借用的是治疗思路：预防（拆掉论文计件制）远比切除有效；筛查靠"代谢异常"；免疫治疗的关键是松刹车——保护查假的人，而不是加更多审查。
正文如下
一个不太好听的比方
那些在癌症研究里造假的人，是不是就是社会里的癌症？
这话听着不舒服，但如果把它当成一个可以认真检查的比方，它会变得有意思得多。
癌症不是"长得太快"
先澄清一个可能的误会：癌症的定义不是细胞长得快。
人的骨髓每天造出两千亿个血细胞，肠道内壁每几天就整体换一遍，头发一直在长。这些细胞都比大多数肿瘤长得快，但它们不是癌。
人体是一个几十万亿细胞组成的共同体，靠一份不成文的契约维持：每个细胞放弃"我想长多大长多大"的自由，换取分工带来的好处。肝细胞不去抢肌肉的营养，皮肤细胞不擅自给自己拉一条血管。
癌症是单方面撕毁这份契约。不是长得快，是不再听任何人的话，同时继续白吃系统提供的营养、氧气和地方。区别就像"勤奋的员工"和"占着工位不干活还报销最多的人"：差别不在工作量，在于他还算不算这个组织的一员。
癌细胞最反常的一点：它其实很浪费
这是整件事里最反直觉的部分。
正常细胞处理一份糖，用的是"精炼"方式，能榨出大约三十份能量。癌细胞明明有氧气可用，却偏偏用一种粗糙的方式，一份糖只榨出两份能量——效率低了十几倍。
那它怎么活下来的？靠抢。癌细胞吸收糖的速度可以是周围正常细胞的几十倍。它用"抢得多"掩盖了"用得差"。
一百年前德国人瓦尔堡发现了这件事，今天医院里最常用的肿瘤检查之一就建立在它上面：给你打一针带放射标记的葡萄糖，然后扫描全身，哪里吃得最凶，屏幕上哪里就最亮。我们找到肿瘤的方式，就是找到那个最浪费的地方。
"吸收能量，不干事"——字面上就是这个。
那学术界呢
2026 年初，一个法国-澳大利亚的团队在《英国医学杂志》上发了一项研究：他们训练了一个语言模型，去识别那些跟已经被撤稿的"论文工厂"产品在文字特征上高度相似的文章，然后拿去扫了 1999 到 2024 年间的 264 万篇癌症研究论文。结果是 9.87% 被标记出来——大约二十六万篇[1]。
更陡的是趋势：本世纪初大约一百篇里有一篇，到 2022 年接近六篇里就有一篇。而且这些论文不只出现在没人看的小期刊上，在影响因子最高的那 10% 的期刊里，比例同样在涨。
所谓"论文工厂"，是真的工厂——一门生意。它批量生产看起来像模像样的论文，然后卖署名权。有研究统计了近一万九千条这类广告，一个作者位置的价格从几十美元到几千美元不等[2]。
与此同时，全球每年撤稿的论文数从 2013 年的一千余篇涨到了 2023 年的一万多篇[3]，累计记录已经超过六万条。
一条条对上
刹车坏了。 论文发表前要过同行评审，这本该是刹车。但审稿人是免费的、匿名的、超载的，他能查的只有"你这个逻辑通不通"，查不了原始数据是真是假。这不是刹车被冲破，是刹车根本没接上。
刹车没接上，会导致什么？不只是假论文能混进来——它们混进来之后，会开始抢别人的东西。
抢水管。 肿瘤有个恶劣的本事：它会诱导周围长出新血管，把本该供给正常组织的血流引到自己这边。学术界的"血流"是引用——引用决定了期刊的排名、决定了综述会收录谁、决定了下一批博士生把三年时间花在哪个假设上。而 2026 年《自然》报道的一项分析发现：可疑的论文工厂癌症论文，获得的引用是真实论文的两倍[4]。它们还大量互相引用，顺便把发表它们的期刊排名也抬上去了。
所以假论文不只是浪费了自己那一份资源。它主动把周围的资源抽向一条死路。
扩散。 撤稿本该相当于把病灶切掉。但研究发现，论文被撤稿之后仍在被继续引用，而且引用的人往往根本不知道它已经被撤了。更麻烦的是，它可能已经进了系统综述——那是医生和政策制定者真正会读的东西。原发的肿瘤切掉了，转移灶还在长。
阿尔茨海默病领域就出过这样的事：一篇 2006 年发在《自然》上、被引用两千多次的关键论文，2022 年被记者和图像专家发现图片有问题，而这个假设曾经引导了整个领域十几年的方向[5]。
保安被起诉。 这套系统里真正在查假的，是极少数人——比如靠肉眼比对论文图片的 Elisabeth Bik，比如专门核对基因序列对不对得上的 Jennifer Byrne。他们查出问题之后收到的经常是法律威胁和网络骚扰。
在学免疫上：这叫免疫抑制，是肿瘤最有效的生存手段之一。
但比方到这里必须停下
本文比方也触到了自己的边界。
第一，癌细胞没有想法，人有。
这看上去是在加重造假者的罪，其实正好相反。没有人会去审判一个基因突变——它不是坏，它只是发生了。把人叫作"癌症"，等于把一个道德问题降格成了生物学必然，反而是在替他们开脱。所以我不主张说"这些人就是社会的毒瘤"。不是因为这话太狠，是因为它太轻。
第二，也是最关键的：让人得癌的主要是环境，不是细胞本身。
肿瘤细胞的基因组，跟紧挨着它的正常细胞几乎一模一样，差别只在很少几个位置——而那些改动多半是环境造成的：烟草、辐射、长期的炎症。你不会只怪细胞而不怪吸烟。
同样的道理：造假的人和诚实的人，用同一种语言、同一套图表格式、同一套话术。这正是造假难以识别的根本原因。他们不是外面混进来的入侵者，他们是这套游戏规则筛选出来的产物。
当一个系统用论文数量决定升职、用期刊排名决定给谁钱、用几年一次的考核决定实验室生死，它就是在施加选择压力。压力最大的地方，长出来的东西就最极端。
前面那项《英国医学杂志》的研究里，被标记的论文中有 36% 来自中国机构。作者自己明确提醒了：模型可能学到的是某些写作习惯，而不是真正的造假特征，这个数字要小心解读[1]。但即使它部分成立，它指向的也不是哪国人的品性，而是"论文直接换职称、换学位、换奖金"这种把学术产出金融化的制度设计。这套设计不是中国独有的，只是有的地方推得更彻底。
第三，"社会的毒瘤"这个说法有很脏的历史。
把某一类人称为"需要被切除的肿瘤"，是二十世纪好几场大清洗的标准修辞。这不是文字上的忌讳，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提醒：这个比方一旦从"分析制度"滑向"指认敌人"，它就从工具变成了武器。
我们应该用它来看清系统，而不是用它来给人定罪。
医生会怎么治
既然比方能撑到这里，肿瘤治疗的思路也可以借来用。
最有效的是预防，也最容易被跳过。 人类对抗肺癌这么多年，控烟带来的收益超过所有靶向药加起来。学术界的"控烟"就是拆掉论文计件制：少看数量、多看几篇代表作；让"重复别人的实验"和"我试了三年、证明此路不通"也算正经成果，能拿到经费、能写进简历。这在技术上一点都不难，难在它要求评审的人真的花时间读——而现在这套指标体系，本来就是为了省掉这个时间才发明出来的。
筛查要抓"代谢异常"。 要找到肿瘤，靠的就是"它吃得凶"这个特征本身。学术界的对应工具已经有了：图像重复检测、基因序列一致性核对、统计分布异常筛查，以及现在的机器学习扫描。《英国医学杂志》那项研究，本质上就是给整个癌症研究领域做了一次扫描。
免疫治疗的思路是松刹车，不是加武器。 近十几年最重要的抗癌进展之一，不是发明了更毒的药，而是发现肿瘤会给免疫细胞踩刹车，于是把那个刹车松开就行。对应的做法很清楚：给查假的人法律保护和机构支持，把学术打假从"个人业余冒险"变成一份有编制、有预算、有免责条款的正经工作。现在这套免疫系统靠几十个人的业余时间在运转，面对的是每年上万篇撤稿——这个比例本身就说明了一切。 （如果你知道耿同学， 他的做的事情应该被正式纳入教育制度，成为一个岗位，而不是一个人的冒险。）
最后，接受一件不舒服的事。 没有任何多细胞生物能彻底消灭癌变，因为细胞复制必然出错，错误必然偶尔落在管生长的基因上。同样，只要有竞争和奖励，就一定有人钻空子。目标不是零发生率，是把它压回可控范围，并且别让病人先死于治疗——无休止的审查、堆成山的合规表格、对每一个数据都先假设是假的，这些同样会杀死健康的组织。化疗的剂量窗口很窄，治理的剂量窗口也是。
这篇东西我更愿意当成写给自己的备忘录，而不是写给别人的判决书。癌症研究这些年的教训不是"有些人很坏"，而是：
当计分的方式和真正的价值脱钩太久，系统会自己长出肿瘤——而且长在看起来最健康的地方。
如果换个佛教视角，请看另一篇未证言证。
参考文献
- Scancar B, Byrne JA, Causeur D, Barnett AG. Machine learning based screening of potential paper mill publications in cancer research. BMJ. 2026. doi:10.1136/bmj-2025-087581
- Richardson RAK, Hong SS, Byrne JA, Stoeger T, Amaral LAN. The entities enabling scientific fraud at scale are large, resilient, and growing rapidly. PNAS. 2025;122(32):e2420092122. doi:10.1073/pnas.2420092122
- Van Noorden R. More than 10,000 research papers were retracted in 2023 — a new record. Nature. 2023;624:479–481. doi:10.1038/d41586-023-03974-8
- Basu M. Paper mill cancer studies get double the number of citations as genuine papers. Nature (News). 2026. doi:10.1038/d41586-026-01908-8
- Piller C. Blots on a field? Science. 2022;377(6604):358–363. doi:10.1126/science.add9993
想深入了解的话
- 癌症"标志性能力"的经典综述，本文的对照框架来自这里：Hanahan D, Weinberg RA. Hallmarks of cancer: the next generation. Cell. 2011;144(5):646–674.
- 耿同学的空间 https://space.bilibili.com/1732848825/
- 经济学人相关报道 https://www.economist.com/china/2026/06/08/a-dropout-turned-influencer-shakes-up-chinese-science